“软世代”:一个年轻群体的处境和隐忧

文章来源:半月谈《品读》;作者:李少威

中学生物课堂上有一个很初级的实验,把两根萝卜条,分别浸入盛有清水和盐水的烧杯里,观察它们发生的变化。一段时间后,清水里的萝卜条依然坚挺、硬脆,而盐水中的萝卜条则慢慢皱缩、瘫软。

在我们身边,像盐水里的萝卜条一般绵软无力的年轻人正越来越多。他们慵懒,缺乏进取欲和意志力,对未来没有压力感也没有想象,不工作或对任何工作都不上心,更谈不上有任何理想主义激情。

考虑到这些年轻人在意志力、进取动力和对自己的人生负责的意愿方面呈现出的“盐水萝卜”特征,我们姑且称之为“软世代”。

不想工作的“软世代”

凤凰卫视主持人窦文涛在微博上做过一次问题征集——什么是“最让人焦虑的问题”,结果发现,呼声最高的那个答案竟然是:“不想工作怎么破?”

他在节目中感叹:“太不可思议了,年轻人竟然不想工作。”

窦文涛所处的时代,是被生存压力所驱动的,生存资源匮乏,使他们那代人有着强烈的危机感。

另一位对“年轻人不想工作”现象发表激烈意见的公众人物是企业家董明珠。2016年年底,在央视财经频道《对话》栏目中,董明珠有些激动地说,很多90后不愿意去实体经济工作,而喜欢开网店,一个月赚两三千元能生活下去就满足了。

“开网店”本身当然也是一种工作、一种创业,但在这个“二八效应”体现得十分明显的领域里,绝大部分的“创业者”最终不得不面对仅能糊口的结局,而且时间的拉长并不能为个人发展提供资金、经验、技能、思想和创造力的积累。

综合一下,所谓“软世代”,就是那些几乎没有生存压力和个人发展需求的年轻人。

大致上,他们有几个特征:1.年龄分布从80后到00后,地域分布从城市到乡村;2.已婚或未婚,可能有工作也可能没有,对任何一份工作都无法长时间坚持;3.多数人无法养活自己,需要父母补贴,父母对补贴不抗拒,少数人的收入仅够支应个人生活,无法尽到其在家庭角色中的责任;4.几乎不思考未来,偶尔异想天开;5.由于几乎不接受多少真实、有效的知识,对社会趋势和市场机会一无所见;6.不完全是“啃老族”,因为长辈已经没有被“啃”的痛感。

“软世代”是中立的,他们并非主观上有意“长大不成人”,而是当前社会条件所导致的一种客观结果。

轻易生存的时代

一定程度而言,成为“软世代”,倒是一种理性选择,因为现实提供了条件。

在珠三角、长三角等先发地区,机器人正在取代工人成为生产车间里的主角。劳动力紧缺、生产进一步标准化,以及生产效率提升的需要,是重要原因,但企业家们可能在公共媒体上不方便诉说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已渐渐找不到合格的工人。

在生产企业,年轻的工人们要有空调、装WIFI,要管理者和颜悦色,但他们仍然会随时撂挑子。辞职早已不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有些人是因为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有些人则是周期性的,没有钱就入职,工作几个月有了一点积蓄就要“脱产花钱”,花完再入职;还有一些人,则是因为对任何事情都无法坚持。新进入社会的大学生也出现了相同的趋势,很多人对用人单位提供的底薪嗤之以鼻,因为那个数字可能还比不上他们在学校一个月的花销。他们尚未证明自己的能力,或者本身并没有能力,却敢于提出让用人单位“花容失色”的薪资要求。

这些表现都让前辈们无法理解,然而对于“软世代”而言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他们看来,优渥地活着、至少是轻而易举地生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他们之前,数千年来人们教育子女“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而在当前的时代,这个逻辑正在失效。

社会学家郑也夫在《后物欲时代的来临》一书中,先为全书的论述揭示了一个基调性的时代背景:这个世界发生了一个从古至今整个人类进化史上都不曾发生过的变化,我们可以说,人类眼下遭遇的是200万年未有之变局,这个变局就是“温饱大体解决了”。

他说:“从20世纪中叶往前推,全部的人类历史都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历史,生存是严酷而艰难的。”工业化的推进,使人类改造客观世界的能力千百倍地提升,从而轻而易举地从自然中获得供养。中国通过改革开放在上世纪80年代实现温饱之后,今天已经接近“全面小康社会”。

“软世代”正好处于这一人类历史上最大变局的衔接处,上一代为他们推开了这一扇门。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富二代”,但每一个人都在成为“免于饥寒的一代”,从城市到农村,这一点没有差别。

杞人忧天?

生存问题的解决并不必然导致人们丧失奋斗动力,人们还有各种生活更好的欲望,但前提是,这些欲望是可以期待的。实现这些欲望,曾经比较容易。只要这个人脑子灵活踏实肯干就可以了。

现在资本决定一切,人的价值无下限地降低,勤俭失去意义;创造力很关键,但与资本相遇更关键,而能否与资本相遇,几乎与个人的胆量、勇气无关。

和上个世纪末不同,今天消费主义已经成为普遍的人生观,已经很少人能为了更长远的成败未定的计划去克制眼前的欲望。比如我们经常注意到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对家庭责任缺乏担当,对未来完全茫然,一次次更换新一代电子设备是他收入的主要去向。

当下的社会流动放缓,接近“全面小康”,“轻易生存”成为青年人立足社会的根本因素。再加上财富创造逻辑由“积累-投资-利润-再投资”变成了“对资本讲故事-获得投资-对消费者讲故事-生产产品-再融资”,原始积累过程已经不再必要,一部分年轻人的奋斗欲逐渐熄火才顺理成章。

一些人可以依赖父母的供给而生活,另一些人则寻找一种最容易保证生存的途径,如董明珠所说的那些在家开淘宝店勉强生存的年轻人。还有一种相反的情况是,由于物质过度优渥,年轻人已没有奋斗的必要。

后方保底、前路迷茫,这些构成了浸泡萝卜的盐水,因此一些年轻人的“变软”,不是源于天生的意志缺陷,而是一种由社会条件决定的理性选择。

其实,几乎每个时代的年轻人在上一代眼中都有“沦陷”的倾向,就经验而言,“这一代人对我们国家经济是有隐患的”这种预测,都被历史证明为多虑,中外皆然。

比如,机器人逐渐普及,未来的实体经济可能只需要少量的资源配置者便可完成高效率的生产。而少量劳动便可创造巨大财富,这一趋势也让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社会财富像泉水一样涌流”的理想状态。

但关于年轻人人生欲望的衰退,依然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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